作者丨卜松
编辑丨刘恒涛
图源丨触零科技
2025年5月，英国唐宁街10号，首相府邸。
作为TG0（触零科技）的联合创始人兼CTO，郭留成博士站在“Future Fifty”的舞台。这是英国科技界的最高荣誉之一，旨在选拔全英最具潜力的25到50家高成长企业。TG0是2025年榜单中，唯一一家由纯华人团队创办的硬科技公司。2025年10月，TG0还曾获得“英国最佳科技奖·深科技创新类”大奖。
郭留成在唐宁街10号首相府
TG0致力于打造下一代“AI+材料”人机交互产品，将AI与柔性材料结合，一块普通的导电柔性材料，嵌入AI算法的低功耗芯片，覆在汽车内饰、医疗器械、运动器材等表面，不依赖触摸屏，不依赖按钮，也不依赖传统的传感器阵列，就可以实现与人的交互。
从最初被嘲笑的“异想天开”，到如今打入汽车、医疗等行业的供应链，郭留成与合伙人孔明经过长达十年的艰难探索，正在重新定义人机交互（HMI）的边界。
01创业哲学：以零为始，大道至简
郭留成的履历，是一条典型的精英学霸路线：博士毕业于英国帝国理工学院，硕士毕业于北京大学，后来赴斯坦福大学商学院进修。博士毕业后，郭留成选择在英国创业。
2015年的伦敦， AlphaGo还没战胜李世石，Transformer架构还要等两年才问世，但敏锐的嗅觉让郭留成意识到，AI将是下一场风暴的核心。
“当时大家做AI，都是不惜代价的。算力不够就加显卡，精度不够就加数据，没人关心功耗，也没人关心成本。”郭留成说，他把目光投向了端侧设备，他认为，如果用AI赋能小型硬件设备，在日常生活中会有很大的应用空间。
2015年，郭留成的合伙人、校友孔明曾想设计一款能调节水温的智能水杯。按照传统思路，这意味着要在杯壁上开孔、塞进温度传感器、加上调节按钮，再配上一块显示屏。孔明觉得这太丑了，郭留成觉得这太笨了。
人类为什么要为了适应机器，去学习按按钮、拧旋钮？为什么机器不能直接感知人类的触摸？能不能不用按钮，不用屏幕，直接让手指在杯身上滑动来调节温度？
要实现这个功能，是对人机交互逻辑的完全颠覆。两人在这个观点上一拍即合，他们决定试一试。
拥有帝国理工和皇家艺术学院双硕士学位的孔明，作为设计师追求极简美学；郭留成是帝国理工的AI博士，追求极致效率。公司名确定为“TG0”：T代表Tangible可触摸的；G代表Generation新时代；0代表“Zero”，寓意“触感新时代：以零为始，大道至简”。
在伦敦的一间狭小办公室里，两个中国人开始了创业历程。
在伦敦的硬科技圈，华人面孔并不多见，能做到底层核心技术创新的更是凤毛麟角。郭留成说，很多帝国理工的同学毕业后去了金融行业，年薪非常高。“但我总觉得，如果我不做这件事，可能这辈子都会后悔。”
最开始创业的那几年，足球成了郭留成唯一的解压方式。他是英足总（FA）注册的业余球员，每周都要踢几场球。那时他还是托特纳姆热刺队的球迷，准确地说是孙兴慜的球迷。
“韩国人可以在英超踢成巨星，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在英国做出一流的AI底层技术？”这种不服输的劲头，支撑着郭留成熬过了最初那段无人问津的研发岁月。
02颠覆人机交互的基本逻辑
TG0的核心技术方案，本质上就是“材料+芯片”。但为了实现这个简单的公式，郭留成和孔明带着团队在实验室里整整干了五年。
“外界看我们可能觉得很慢。前五年我们几乎没有卖出什么产品，全在申请专利。”郭留成说。截至目前，TG0已经拥有9组核心专利，覆盖了中国、英国、欧盟和美国等主流市场。
传统的电容屏或触摸板，底下铺满了密密麻麻的传感器网格（Matrix）。手指按在哪里，哪里的网格就通电。这种方案有两个致命弱点：一是贵，面积越大越贵；二是形状受限，基本只能做成平的。
TG0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“触觉是怎么产生的？皮肤是一个感受体介质，当它被触碰，物理刺激信号就变为生物电信号，传递给大脑，大脑通过信号的特征来判断触碰的位置和力度。”郭留成说，TG0的技术，正是模仿了这一生物机制。
“我们不需要在材料下面铺设几十个传感器。我们只需要在材料布置极少量电极，剩下的工作全交给算法。”郭留成解释。
可以说，TG0颠覆了传统意义上触摸屏的基本逻辑。
有导电特性的普通聚合物材料（如塑料、橡胶、皮革等）就是“皮肤”，嵌入AI算法的芯片，就是“大脑”。 TG0的皮肤材料，不像电子设备那样，布满规则排序的电线或传感器阵列。当手指触碰材料表面时，电流信号会发生微弱的变化。传导到芯片，芯片通过轻量级AI算法，进行实时解析，计算出触摸的位置（三维坐标）、压力大小甚至手势动作，然后做出反应。
这就是郭留成口中的“被动感知”，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是“隐性交互”。通过这种方式，物拥有了像人一样的感知能力。所有的接触即有传感，万物皆可交互。在郭留成看来，这并不仅仅是工程问题、科学问题，还隐藏着哲学层面的选择。他透露，这种对“感知”“主体”与“交互关系”的思考，源自他早年在北京大学求学期间，所读的《自然科学的哲学原理》课程的影响。
以一把智能吉他为例。传统的电子乐器需要30多个按钮和传感器来实现音高、音色的控制，结构复杂，维修困难。而TG0与客户合作开发的无弦吉他，整个琴颈就是一块完整的导电材料，用户的手指在上面滑动、按压，芯片就能识别出是在“拨弦”还是“按品”，甚至能通过手指的力度变化来模拟真实的颤音。
在机器人领域，则更极致。为了让机器人的手指拥有触觉，传统方案是在指尖安装昂贵的力矩传感器。如果要感知三维力（比如摩擦力、切向力），更是需要在一平方厘米内塞进4到6个传感器。
“我们只用一层材料。”郭留成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，“厚度不到1毫米，像皮肤一样包在机器人手指上。它不仅能感知正向的压力，还能感知360度的剪切力。”
触零科技智能传感材料
“如果一个产品界面原本需要60个组件，我们不是减到59个，而是降维打击，减到只剩1个：一层材料，一根导线，一个芯片。”他在TechRadar上发表的文章中这样写道。在郭留成看来，让机器结构更简单、成本更低、更环保，这才是AI在硬件领域该有的样子。
在环保法规日益严苛的欧洲，这也成为TG0撬动大客户的关键杠杆。
03成为国际头部企业供应商
2020年，在蛰伏了五年之后，TG0终于迎来了商业化的转折点。
汽车行业成为TG0最早攻下的堡垒之一。近些年，汽车智能座舱屏幕越来越多，实体按键越来越少。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：触控屏没有物理反馈，盲操作极不安全。车企为了解决这个问题，往往会加装震动马达和压力传感器，但这又增加了成本和重量。
TG0的解决方案让车企眼前一亮。触控功能可以“种”在汽车内饰，比如车门把手、中控台的木纹饰板、甚至是真皮座椅。直接通过接触调节，无需触控屏。
车内智能部件
“人坐在车里，无时无刻不在与车发生接触。”郭留成说，“既然身体已经接触了座椅，为什么还要去按按钮调节座椅呢？座椅本身就应该感知你的坐姿，自动调节支撑。”
目前，TG0已经与Novares和Futaba等全球顶级的一级供应商（Tier 1）建立了深度合作。将应用到欧洲头部车企的下一代车型中。
在医疗领域，TG0的产品也有了落地场景。
医疗智能装备
TG0与一家美国医疗公司合作，开发了一款带有感知功能的假肢衬垫。传统的假肢，因为和残肢贴合问题，常有摩擦导致溃疡的情况，残障人士需要慢慢磨合。背后的原因，是假肢与残肢接触面压力分布不均。TG0将柔性传感材料做进了衬垫里，可以实时监测压力数据，医生根据这些数据进行调整，让残障人士快速适应假肢。
“我们让假体‘活’了过来。”郭留成说，“这不仅是数据采集，这是在重建人与物理世界的信任。”
郭留成透露，过去五年，TG0的营收，每年都保持在50%以上的增长，目前已达到千万级人民币，未来一到两年有望突破亿元大关。
“我们的护城河在于‘端侧AI’的能力。”郭留成自信地表示。很多竞争对手还在用传统的传感器堆叠逻辑，或者依赖高算力的云端处理，而TG0在十年前专注投入的“轻量级嵌入式AI”，如今成为了最大的杀手锏。
“我们不需要联网，不需要昂贵的GPU，在本地就能完成复杂的信号解算。这在汽车和医疗这种对实时性和隐私性要求极高的场景里，是绝对的优势。”郭留成说。
04让万物皆可交互
站在2025年末的节点上，郭留成正在思考更远的事情。
“具身智能（Embodied AI）”是当下的热词。所有人都希望机器人能像人一样思考，但在郭留成看来，让机器人像人一样“感觉”同样重要。
“现在的机器人，很多是‘金属疙瘩’。它们有视觉，能看见障碍物；有听觉，能听懂指令。但它们没有触觉，不知道拥抱一个人的力度，不知道抚摸一只猫的轻重。”郭留成认为，TG0的角色，就是做机器人时代的“皮肤供应商”。他希望TG0的技术能成为一种基础设施，像电力和网络一样，嵌入到未来世界的每一个设备。
为了实现这个愿景，郭留成正在加速在中国的布局。上海成为TG0在中国的重要落脚点。
“上海有很好的机器人产业基础，我们也已经有了合作伙伴。”郭留成透露，未来会将更多的研发重心向国内倾斜，甚至考虑建立专门的研发中心。
“科技最终要回归可触摸的人性。”郭留成说，“但如果我们从造物者的角度看，为什么物体不能拥有和人对等的感知能力呢？”
在郭留成构想的未来，交互将不再是显性的、单向的。用户不需要去寻找开关，因为地板知道人的脚步，椅子知道人的疲惫，杯子知道人的渴求。物体与人之间，将通过无处不在的接触，建立起一种无声的默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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